_peachA

Drarry/巍澜/漫威/手写/拍照

【巍澜】镇魂令主征婚令(续结局,极刀)

哭到抽泣。

未来的每一天:

赶在结局前肝完,如果沈教授身殉大封,再也没有回来,赵云澜记忆被消除……
6k+一发完,极刀,食用请谨慎

0
“我……喜欢上了一个人。
他生得极好看,就是古代的那种翩翩君子你们懂吗,戴着一副细框的圆眼镜,斯斯文文的,只要对你笑上那么一笑,你的整颗心就是他的了。

但是我好像,找不到他了……”



1
他们拖着昏迷的赵云澜从地府回到白日之下的时候,一场大雨已经恭候多时。将将在他们迈入进特调处的大门那一刻,雨点就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那场雨下得狠戾、长久而酣畅,像是用上了一辈子的力气,重重地洗尽世间的一切铅华。那是万山的恸哭,隆隆的雷声、每一滴的眼泪里,都印着逝去那人的名姓。

但这一场雨后,就不会再有人记得沈巍这个名字。

自从大封破裂,斩魂使身殉大封那日开始,赵云澜就一直昏迷不醒。

“他身体上并无大碍,若是不醒,”花族的长老被请来治他,最后只留下这么句话,“若是不醒,那便是他自己不愿意醒。”

白昼与黑夜相接,斗转星移过了十几个日夜,他仍执拗地不愿睁开眼睛。

大庆和祝红在他昏迷期间把特调处里属于沈巍的那张桌子搬走了,那一块地方显得空空荡荡,又显得仿佛从来没有什么东西存在过。他们去了一趟赵云澜的家,花了一天的时间小心翼翼地把所有沈巍的痕迹通通抹去。整整齐齐叠放的衣物,那些和赵云澜都是一对的用具:漱口杯,碗筷,书籍,祝红轻轻挥了挥手,那些物什就消散在了空气里。

一个人花了一年多留下的所有痕迹,就在须臾间化为粉末。从此这世界上,不会再有一个沈巍了。

赵云澜在昏迷了十几天后终于悠悠醒转。他睁开眼睛就看见了大庆蜷缩在他身边,一滩黑猫压在他手臂上,让他感觉自己已经废了一条胳膊。

“死猫,死开,你是不是又胖了!”他一如既往地开着玩笑,却感觉大庆看他的眼神隐晦而复杂,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怎么了?”赵云澜奇怪地问。大封未破,特调处的所有人都平平安安地回来了,为什么他们看上去都那么难过?

不出意料的,没有人回答。

之后的日子就那么稀里糊涂地过去了。他的记忆被抹去,一切和沈巍有关的联系都被斩断,生活照旧,却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也许是他不知何时改造的厨房,也许是明明他从来都是独处,睡觉时却总是会留出一半的床。他有时经过超市,看到有酸奶两瓶特价,他总是下意识地伸手去拿,直到提着袋子回家,才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他从不喝这个牌子的酸奶,也没有另一个人来喝第二杯。酸奶在他的冰箱里慢慢地变质,坏掉,他在某一天终于想起酸奶的存在,把他们装进垃圾袋,扔进了小区门口的垃圾箱。


2

一切的风平浪静在一个赵云澜破天荒想要收拾一下屋子的夜晚戛然而止。
当他打开那个装着母亲遗物的上了锁的箱子,想要拂去一些积灰时,他在箱子里发现了两样陌生的东西。一个被黑色皮革包裹的小盒子,和一本册子。一本相册。
赵云澜没来由地觉得喉咙发哽。
他翻开那本相册,第一页上一个陌生的男人和特调处的大家坐在一起,自己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看上去亲密无间。他抿着嘴恰到好处地笑,坐得端端正正,端是一个君子世无双。

赵云澜翻动相册的时候手指都在颤抖。
前面更多的是偷拍,放松地陷在沙发里看书的他,凝着神在桌前记录着什么的他,挽着衣袖露出藕一样白皙的手臂,在桌前挥墨作画的他。

赵云澜继续翻动着相册,几乎是急切而粗暴的。他感觉理智正在一点点地远离自己。

在后来的一些照片里他们搂着彼此,那眉清目秀的人儿脸上带着一抹红晕对着镜头不好意思地笑;赵云澜的生日,那个人白净的脸上蹭满了奶油,嗔怒地瞪着始作俑者赵云澜;特调处一起在赵云澜家里吃的年夜饭,他系着围裙,袖子刚刚好地挽到胳膊肘,在赵云澜的桌子前布菜……
赵云澜的喉咙发紧,眼眶酸涩得让他几乎看不清东西:他从来没想过他冷冷清清的房子可以那么像一个真正的“家”,可以……可以拥有那种被称为“温馨”的东西。
最后一张照片大概是特调处成员的偷拍,自己受了伤,那个人紧紧抱着自己,身上的衣服沾满血污,看向自己的目光却极尽了世间所有的深情。
那个人鲜活的仿佛下一秒就要从相片里面走出来,给他披一件衣服,在他耳边呢喃一声云澜。

他们看上去曾经那么幸福。可他却连这个人是谁都不记得了。

赵云澜跪坐在地上,像涸辙之鱼一样艰难地大口呼吸着身边仿佛越来越稀薄的空气。打开那个黑色小盒子的时候他几乎用上了毕生积攒的所有勇气,而他之所见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那是两枚戒指。是最朴素的银戒,唯一的装饰是戒指内壁刻着的字。

“巍&澜”

巍。他一遍遍地默念,徒劳地试图从自己一地鸡毛的记忆里翻捡出这个名字。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他头痛欲裂,像是被从中间劈开一般,可他所能找到的还是一片令人绝望的空白。

可为什么他什么都不记得,心却绞痛地如此厉害呢。
眼前一阵阵发黑,他以溺水之人抓住浮木的力气把那那两枚泛着冷光的戒指死死抓入手心,戒指的边缘嵌进皮肉,他却感觉不到疼痛,嘴中满是苦涩,他用指尖摩挲过戒指内壁上的刻字,一遍又一遍,像是要把那个巍字刻入自己的心脏,刻在自己的每一根骨头上,这样他就算粉身碎骨,也不会忘了这人的名字。

巍巍高山,绵亘不绝……

我到底在哪里,见过你啊……

3

“说啊!!你们倒是说啊!!这个人是谁!!”赵云澜审视过特调处的每一个人,可每一个人都在躲闪着他的质问。

“他——他妈——是谁!!”赵云澜狠狠地把相册摔在桌上,发出砰地一声巨响。

郭长城猛地颤抖了一下,战战兢兢地抬起头,却不敢看赵云澜那双布满血丝可怖的眼睛,目光躲闪着,唯唯诺诺地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在看到祝红恶狠狠的瞪过来一眼之后再次垂下了头。

“好啊,你们都聋了是吗?”赵云澜怒极反笑,“有问不答,隐瞒真相,以下犯上,把我一个人蒙在鼓里!!你们可真能,啊?”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黑色皮革的小盒子,在特调处所有人不可置信的目光中摔在了地上,两枚闪着银光的戒指滚落出来,丁零当啷的脆响如同重击一般打在众人的心底。

“巍,”赵云澜把这个字在舌尖上绕过一圈,“我他妈……我他妈都打算向一个人求婚了,但是我居然不记得他到底是谁??”

等来的却仍是可以将人杀死的沉默。赵云澜感觉自己胸膛里有个空荡荡的大洞。这个洞一直都存在着,却在这一刻被彻底撕裂开来,血淋淋的事实被拉扯出来,就在他眼前,折磨着他,使他痛不欲生,他却还是丝毫想不起来哪怕一丝一缕的记忆。

“你们说话啊!!”强忍着剧痛,赵云澜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吼出这句话,随即觉得喉口一热,涌上满嘴腥甜。

“老赵!”“赵处!”“赵云澜!”
赵云澜感觉无数声音向自己压过来,像捂住他口鼻的手,隔绝了可以呼吸的氧气。
他看见祝红眼睛中红光闪过,但随即他的视野便被黑色挤压着,淹没了那抹血红。
在他坠入黑暗的前一刻,他听见了一声似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却无比清晰的声音。浓稠的黑暗里有一团混沌的身影,很像曾经见过的什么人,一点温度也没有,还有淡淡血腥气味。可他的声音里却写满了温柔缱绻,述尽了万千痴缠。

那个声音说,云澜。


4

“林静,你能不能……帮我查个人?”赵云澜开口问,然后看到林静像是见了鬼一样地扭过头,一个激灵,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他百思不得其解:他仅仅只是站在林静背后,用平静的口吻问询啊?他赵云澜最近也没做什么欺凌下属的事情啊?难道是这和尚干了什么坏事,心里有鬼?

把心头那点疑惑搁到一边,赵云澜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他也忘了自己什么时候戒的烟,只是含根棒棒糖像是已经成了习惯似的——然后拦上林静的肩,把他扭向电脑:“你能不能,帮我建个模什么的,我想在网上找个人。”

林静大气也不敢出,小心翼翼地把手挪上键盘:“人,什么人?”难道是沈教授?

赵云澜一周前,在特调处大发雷霆之后呕出一口心头血,又被祝红在催眠之后晕了过去,大家心惊胆战地把他搬回公寓,让大庆守了他一晚上,连供词都群策群力地串好了,以防祝红的催眠不成功。相册和戒指被谨慎地和沈巍的其他遗物收在了一起,他们小心翼翼地打点好一切,用尽全力去维护一个易碎的弥天大谎。

而第二天赵云澜竟果真像是把沈巍这个人忘得一干二净,像个没事人儿一样,含着棒棒糖,神清气爽地来上了班,还有心调侃个个如临大敌一般死盯着他的特调处一众人:“怎么都看着我,是我今天特别帅吗?”

大家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隐隐在这正常中品出几分不正常来。自从那天他们老大带着像中了头彩一样明媚而春风化雨的笑容走进特调处开始,他开始变得一天比一天的……骚包,像是到了春天的公孔雀,每天变着法儿地倒饬自己的发型,今天梳个中分明天抓个发胶,连衣品都有了质的飞跃,从前那些和咸菜干一样皱巴巴的外套再也没见他穿过。“老赵为了让自己的袖子挽起来好看,还特地让洗衣店的人挽着袖子贴着边烫——”大庆如是说。

他们赵处这是恋爱了?可是他还是每天朝九晚五踩着点进门出门,连以往偶尔一次的酒吧都不泡了,每天按时吃饭到点睡觉,小日子过得有滋有味了起来。像是……
像是沈教授还在的时候。

可没有人敢在赵云澜面前提这个名字。沈巍两个字已经成为了一种不可说的禁忌,大家都心照不宣地避讳着这条高悬的红线,如同不敢打开的潘多拉魔盒。

林静吞了口唾沫,才艰难地开口问道:“赵处,你要找……谁?”

“我……前些日子在路上撞倒了一个人。”赵云澜厚如城墙的脸皮上竟泛出一抹淡淡的红晕,“我和他萍水相逢,什么关系也没有,在他心里,我只是个说过两句话的陌生人。”赵云澜凝视着虚空中的某一点,脸上舒展开一种他这个人罕有的、无比柔软的神情来,“可我还是想再多看他一眼。”

5

所有人都认为赵云澜痴了傻了。

他似乎坚信,他要找一个人,那就是他爱过的人,他在路上撞倒了他,从此就一见钟情,再也忘不掉了。

他嚷嚷着他有多么喜欢那个人,要和他过一辈子的那种喜欢,可当林静问他那人的相貌,他却总是词不达意,急得抓耳挠腮,丧气得狠。他让林静帮他找了一大堆龙城的有名论坛,上去挨个发帖,问谁认识这个人,我喜欢他,但是我找不到他了。

特调处的人刚听赵云澜开始这么说的时候,不明就里,顺嘴就把自家领导损了一把:“你对人家有意,说不定人家压根就没把你放在眼里,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你了。”

赵云澜异常不服气,反驳说美人儿那对我是一眼万年,绝对会爱我爱得死去活来,而且他人长得是真好看,我要画给你们看。

然而常年画惯了符咒的鬼见愁同学,写字像鬼画符也就算了,连画也没有逃出这一根深蒂固的阴影,说他画的像鬼画符,鬼都要抗议。

但是大家硬生生凭着强大的想象力和脑补能力,从赵云澜那十分写意的印象派大作里,辨认出了沈教授的眼镜和三件套。

在唯独把赵云澜这个大领导排除在外的微信群里,大家纷纷谴责起了祝红三脚猫的催眠术。得,买了戒指和相册的事儿是忘了没错,可眼瞅着他们赵处那痴汉疯魔的劲儿,要不是还残存着一丝理智,都快挪用公款去点亮龙城的环城港双子塔巨屏让他惨不忍睹的简笔画沈教授C位出道了。

祝红表示这事儿真不怪我,那会儿赵处都快晕过去了,催眠也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能有这么个让人哭笑不得的结果,也总比赵云澜整天守个空荡荡的房间,对着戒指黯然神伤的好。横竖是要注孤生,有个盼头总比全无希望的好。人这一辈子,不过匆匆几十载,混混也就过去了。

既然赵云澜想要让自己陷在这个自欺欺人的梦里,那他们也只好尽力去圆这个谎,最好他一辈子都不要醒来。


6

赵云澜自从拿起了画笔,就再没放下。
他的人生好像撕裂成了两半,一部分在他与沈巍相遇前,他像个古时候浪迹天涯四海为家的旅客,明明身在故土,却活得像个游子,飞来飞去,无脚鸟似的,整日不着家,也没有家庭的概念。露水情缘不断,却从未托付以深情。

而他碰到沈巍之后,就像是一瞬间收了心、转了性,像浪子终于顿悟回头了似的,把后半生所有的深情与真心,都收拾收拾,手忙脚乱地打了个包裹,囫囵吞地塞到沈巍手里,上怼天下怼地、天地人神皆可杀的镇魂令主、赵大处长,就怕了一件事:这点真心,他不接着。

沈巍接住了,可造化弄人,他活了一万年,寻了赵云澜一万年,却没能陪赵云澜过这与他而言只是弹指一瞬的几十年。他干干净净的来,走时也只不过带着赵云澜此生唯一托付的真心,便彻彻底底地消失在了这世间。

赵云澜在纸上不厌其烦地一遍遍描摹他的眉眼,从最初的惨不忍睹,到后来的小有所成。他无需去挽留那人在他眼底的惊鸿一瞥,因为那个身影像是已经牢牢地印在赵云澜的心头,刻入他的血脉经络,只要心脏还在跳动,他就忘不了那人的模样。

笔触慢慢变得细腻,那人的容颜被描画得越发细致入微,眉眼深情都拿捏得无比精准,甚至眼角的弧度都惟妙惟肖。

弯着眼笑的他,闭着眼浅眠的他,穿着他们初遇时灰色西服的他,身着黑袍的他。

赵云澜也不知道这些场景是怎么冒出来的,只知道他一闭眼,黑暗中熟悉又陌生的气息就会把他包围,场景像坏掉的PPT,跳跃着出现,眼前朦朦胧胧,如雾里看花,水中望月,然后他拨开迷雾,寻到他心心念念的容颜。

他办了那么多案子,也遇到过形形色色对他有意生情的人。他受了很多伤,身上的骨头没有没断过的,全身的内脏没有没坏过的。可他的心跳没有停止,他还是很喜欢他。

看过他帖子的人都说,这般传神,不是睡过的交情,没有人信的。

随着越来越多的他被画出,越来越多人看见,开始有人出现幻觉,觉得这个人也莫名熟悉,却也和赵云澜一样,想不起来,究竟是存在什么样的联系。

整座城关于沈巍的记忆都被多年前一场大雨洗刷得干干净净,一切痕迹被抹去,即使有人觉得似曾相识,这念头也只会在一场徒劳的绞尽脑汁的思考后消逝。

7

第九年赵云澜在一次事故中重伤,脑袋被很严重地伤到了。当他满身是血、心跳呼吸全无地被送到医院时,所有人都觉得已经回天乏术。可他偏偏就是福大命大,大概是鬼差也怕了他这个命硬的鬼见愁,竟让他从这么严重的伤下活了下来。

而付出的代价是,他忘了很多事。他忘了镇魂令,忘了特调处,连自己的名字都忘记了。他像是已饮了半碗孟婆汤,半只脚已经踏进了忘川,却又被生拉硬拽回了世间。

可他却还是记得那个他明明只见过一面的陌生人。那个人像是被烙进了他的魂魄里,如影随形,挥之不去,与他同生共死。

第十年第十一年,第十二年第十三年。记忆还是没有恢复,但好在他点亮的那些技能都还在,再次做起处长的工作还算得心应手。他看着特调处的人来来往往,有些人走了,有些新人来了。

鬼魂组依旧夜复一夜地尽忠职守,桑赞的普通话说得越来越溜,还学会了网络用语,每天深夜对着盈盈发光的屏幕网上冲浪。

死猫还是那个老样子,每天趴在他终于盼到的豪华猫窝里做它的吉祥物,林静还是成天不务正业地捣鼓那些奇奇怪怪的小玩意儿,祝红也终于相中了一个人类小伙,虽然第一次在那人面前露出自己尾巴的时候差点没把人吓得像n年前那个不争气的许仙一样三魂去了七魄,但那人缓过神来之后竟然以无比强大的精神力表示接受良好,没几天就觉得自己是有多大的福气才能娶一个“白娘子”回家。

胸前飘荡着鲜艳红领巾的五好灯芯儿小郭同志前两年突发奇想,说要去非洲援建,一直唯唯诺诺的豆芽菜儿这回出了奇的倔,九头牛也拉不回来,铁了心要去救非洲同胞于水火之中。

谁也不敢真阻止这位行走的厚功德去济世救人,但老楚到底是放心不下,非洲那边毒物那么多,可不是一根噼里啪啦放电的小棍子可以全部对抗的。即使国籍不同,但是相信那些毒虫秽物对于尸王的敬畏是跨越语言与国界的,于是楚恕之大手一挥,就跟着小灯芯儿走了。

楚恕之自从脱了功德枷之后,就不算是特调处的编内人员了,充其量算个整天被赵云澜惨无人道地剥削劳动力的职员家属,因此他要走,也是理所应当。

往后的时光里,他依旧是特调处的部长,闲下来时,他还是想要再见他一眼。

8

第十五年的时候记忆恢复了。

被囚在笼中的旅鸽仓皇失措地展开双翼,带着迟到了十五年的回应跨越世间名川大山,跋山涉水而来。

他在铺天盖地、纷至沓来的记忆碎片里一败涂地、溃不成军,明明一切如常,他却像被突然剥了空气,发不出任何声音,长大了嘴,像离开了水的鱼一般大口呼吸着,滚烫的泪水顷刻间充斥了他的眼睛,眼眶被灼伤,红的几乎可以滴下血来。

零散而混乱的思绪记忆在他脑海里横冲直撞,将他构建了十五年的幻境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摧毁殆尽。

多可笑。赵云澜低下头,眼泪重重地砸下来,他却闭着眼低低地笑了,泪水淌到嘴里,满口苦涩。

他喜欢的人,很喜欢的人,想要过一辈子的人……
十五年前,就不见了。

所以自己才会失去记忆。
因为那个人,在生命的最后一刻,选择了永远的让自己不要想起。

赵云澜想起沈巍在没入大火前,向他望来的那一眼。他们的目光在空中相撞,然后他看到沈巍非常轻地笑了一下,就像须臾间花开的春天。

沈巍。赵云澜让这个名字在自己唇齿间流过。沈巍……原来他渴望知道了十五年的名字,原来他想了那么多年、念了那么多年,想要找到的人……曾经就在他身边,曾经,是他的爱人。

他的爱人,费尽心机求来一个他的同生共死的承诺,最终还是先毁了约。
排除万难才牵住的手,最终还是被他自己,亲手推开。

他的爱人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大骗子。他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他勾走了自己的魂,骗走了自己的一颗真心,连一个诺言都遵守不了。

可他……还是想再看他一眼。

哪怕只有一眼,他也想再看看他。
哪怕只有一句话,他也想对他说啊。

可惜……没有机会了。

虽说人会轮回转世,可是无魂之人又哪来的轮回呢。他赵云澜就算把四海八荒翻遍,也找不到沈巍了。

9

“我喜欢一个人。
他生得极好看,戴着一副细框的圆眼镜,斯斯文文的,只要对你笑上那么一笑,你的整颗心就是他的了。可他偏偏对自己那么狠,狠得让人心碎。但是我还是想再看他一眼。

可惜,我再也……找不到他了。”

FIN

其实是一个黏着系赵云澜十五年的故事,所以标题也沿用了整首歌的欢脱气息(你走


不管结局虐不虐,我这把四十米长大刀……先捅为敬。

我们嗑的不是rps,是人间真情
管它友情爱情亲情
这段感情是珍贵的,是美好的
是我们每个人都向往的
我们也想要活泼开朗、时刻为自己解围的朋友
我们也想要沉着稳重、时刻为自己着想的朋友
是朋友或是恋人都无所谓了
重要的是接下来的日子一起过

一时语塞
嗑rps的不是我们
是金主爸爸们

其实谁都没有从这场戏里走出来。

我前几天在b站看到一句话,
“他们在作为沈巍和赵云澜存在的时候,
一定有某一刻爱过对方吧。”

离上次互动其实不到半个月,
我却觉得有好几个月了,
我其实不怕我看不见他们,
而是怕他们真的就,就这样了。
就没有一瞬动心过吗。

我真的相信,他们会一直好下去,
不管是什么感情,友情爱情亲情,
我只希望我爱了这么久的两人
可以一直前程似锦,互相鼓励。

这不是rps。这是人之常情。

【巍澜】大梦一场 (一发完)

少葱:

◆前生今世


◆裴文德相关,注释电影设定:妖血会因动情而异动


◆有部分私设


◆感谢阅读,字数有点长,读下来要浪费不少时间






++++++++




[我本就在凡尘,何谈动了凡心?]






1.




赵云澜病了。


说是病入膏肓,必须要告假两周,局里的事全权交给大庆打理。


“呸!”大庆一爪子拍在一摞需要处理的卷宗上,忿忿说:“我看是懒病吧!”




前几天在西南方向一座不知名的山上有个小案子,明明随便派小郭或者楚恕之过去一趟把事平了就可以,赵云澜偏要亲自出马,还非得带上他们家沈教授,恬不知耻的说要公费约会,顺便散散心。


谁知才刚过一天,沈巍破雾而出,把特调局趁着领导不在堂而皇之刷淘宝的美女蛇吓得差点现形:“沈沈……沈教授,你怎么……”


沈巍看了她一眼,乌黑的眸子挂了上一团死气,如冰渣一般冻得她哆嗦了一下,这才注意到沈巍怀里的人,赵云澜像是被从水里捞出来,衣服全湿了,水流滴滴答答的落在地上,形成一小块水洼,他紧闭着双眼,面色如纸。


“老赵!”祝红腾的下站起来:“这是怎么了?!”


“找林静。”沈巍匆匆丢下一句,抱着赵云澜快步走向休息室。


连斩魂使都束手无策的事情,其实找林静也没多大用处,但是这个和尚还是兢兢业业的诵经驱邪,把法事按部就班的做了一遍。


以沈巍的说法就是,他们在山中闲逛……呃,办案的时候,赵云澜失足落入一个山中湖,溺水了。


纵然知道沈教授不会撒谎,特调局众人还是不知道这话该怎么接。


且不说赵云澜是昆仑山圣,就单凭他每年休假必去海边,晒得跟从非洲扶贫回来一样,在一个巴掌大的小山湖溺水的确有点站不住脚。


除非那山湖有邪物。


赵云澜被沈巍换了身干燥的衣服,安安静静的躺在备用床上,完全没有苏醒的迹象。


特调局的众人心急如焚的守在旁边,还有个阴沉着脸一言不发的冰山斩魂使坐镇,这滋味别提多难受了,守了大半宿,郭长城就长了一嘴的燎泡。


一夜,足以将沈巍的耐心蚕食的干干净净,翻腕而出的斩魂刀破开黑雾,他要再回到那个山上,把那湖搅的天翻地覆。


就在他抬腿要走的时候,赵云澜突然翻了个身。


“赵!赵局!”小郭站了起来,殷切的冲到床边。


沈巍回过头,就看到赵云澜在众人期盼的眼光中无意识的搔了搔下巴,轻微的鼾声响起。




“……”




沈巍把赵云澜带回了家,听说是睡足了两天,醒来就向局里请了假。


大庆到底是不放心,中途回来看过一次,看到沈巍把赵云澜从床上扶起来,拥着他喂饭。大庆吓了一跳,以为赵云澜真的病到连饭都需要人喂的地步,顿时停下脚步,在贴着门口的地方焦急的踩来踩去。


过了好一会,沈巍才从房间里出来,看到大庆愣了一下:“局里有事?”


大庆甩甩尾巴,那张圆圆的胖脸露出一丝凝重,招呼沈巍蹲下身,压低了声音问:“老赵怎么床都起不来了?病这么重?”


按理说不应该啊,昆仑山圣归位,这世间能伤到赵云澜的人也屈指可数,再怎么样也不可能因为落一次水就病入膏肓啊?


“哦,没有。”沈巍抬起一只手顺了顺大庆的毛,大庆被摸的眯了眯眼,目光落在沈巍的另一只手上,偌大的碗已经空了,边缘还沾着红烧排骨的酱料。


“他最近嗜睡,连饭都懒得起来吃。”


嗯?大庆又看了看那只空碗,圆圆的脑袋迷茫的偏了偏:“???”






“懒病!”大庆愤恨的张开爪子,毫不客气的将赵云澜办公室那张新添的皮椅抓出几道痕迹。










2.




赵云澜倒不是真病了,他是梦特别长,魇住了。




他在梦里越过黄泉,踏过山川,走过四季,来到一个遥远的时间。


他骑着马,带着一队人,从城门穿行而过,在质明之间,这行人披上一层深沉的墨色,带着一股萧飒的杀气。


他们这些人,夜里干活,侵晨时分才能回城,街上几乎没人,偶尔有商贩推开门,为今天的生意做准备。


秋雨裹着一股寒气,打在他的斗笠上,顺着纹理往下滑,落在握着缰绳的手臂上,他的半边衣物都浸透了血,被雨水一溶,淅淅沥沥的滴在青石板路上。后面的马足接连踩上,瞬间就不见了痕迹。


他注意到空旷的街上唯一一个行人,那人撑着一把油纸伞,墨色衣袍,与他们迎面走来。似乎为了让行,又有些忌惮,那人在他们将近的时候停下,侧身退了一步。


擦身之间,他又看了那人一眼,油纸伞挡了那人大半张脸,隐约看到苍白的下巴和锋利的薄唇。


他下意识的握住垂在腰间的铜铃。


那铃无芯,遇妖则响。


铜铃没响,跟在后面的急躁丫头却突然策马挤了上来,他连忙扯起缰绳去避,手臂甩了半圈,堪堪将那丫头避过去,他皱着眉头训斥了一句:“急什么!”


那丫头头也不回道:“回家吃饭!”


他再朝那个黑衣人看去,只见那苍白的半张脸上溅上一道血迹,从耳垂到下巴,笔直又刺眼的一道。


那是他方才甩上去的,浸湿满袖的妖血。


“对不住,冲撞了。”他勒住缰绳将马朝那人身边驱了一步,高大的马身又将那人逼的退了半步,他俯下身,从怀里掏出还算干净的帕子递到伞下:“擦擦吧。”


握住伞柄的手指青白,黑衣人僵在原地,似乎并不想接。


僵持了半晌,他自知没趣的想收回手,那人却突然伸出手,连同帕子一起握住了他,那手冷的过分,像是刚从冰川里捞出来,将他冰的一抖。


油纸伞抬起来了些,那双深如渊的眸子猝不及防的撞入他的眼睛,苍白的脸如雪,一道污秽殷红的妖血,让这张书生气的脸显出诡异的艳丽,触目惊心。


那人一眨不眨的望着他,那像一口井,深不见底,不知道藏了多少东西,危险而又诱人,让人不由自主的想向里探。


他张了张口,突然问道:“我们可曾见过?”


未经思考的话滚出唇口,让两个人同时愣住。


那人眼睫颤了颤,缓缓松开手,将那帕子拢在掌心,斜下的油纸伞再次挡住那张苍白的脸。


他还想再问,远处小丫头清亮高昂的声音响起:“裴大哥!干什么呢?快些!”


他直起腰,夹着马肚“驾”了一声,策马快步追上自己的同伴,驶至街尾,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人还站在原地,被雨幕遮挡的模糊,只留下一道黑色的身影。






那是他在那个时代,和沈巍的第一次见面。








3.




“裴文德。”




沈巍顿了两秒,继续将梨子切成方便入口的大小,放进瓷盘中,端着走到沙发跟前,用叉子串起一块,递到那摊在沙发上仿若没骨头的人嘴边。


赵云澜一口咬住,抽出叉子,将那脆梨咬的咔嚓作响,他又叉起一块塞进嘴里,晃了晃翘在茶几上的长腿,含糊问道:“你还记得吗?”


沈巍看了他一眼,伸手将黏在他唇角的果屑捏下,顺手送进自己嘴里,在他身边坐了下来,沉声念他的名字:“昆仑。”


他记得。


和昆仑有关的,生生世世他都不会忘。


赵云澜这话,算是白问了。


赵云澜身子一歪,懒洋洋的靠在沈巍身上,一块梨子跟着送上去,在沈巍唇边晃了晃,被沈巍一把捉住手,便老实的送到他嘴里。


“你跟我讲讲。”


“讲什么?”


“讲讲我那一生,那一世,讲讲你跟我。”


沈巍沉默的吃了几块赵云澜递上来的梨,半晌,才低声问道:“是和你的梦有关?”


“嗯,”赵云澜将盘子里剩下的梨子解决掉,伸了个懒腰站起来,端着盘子慢悠悠走到厨房的:“我这整夜整夜的做梦,像是要让我走完那一世,跟连续剧似的,”他回头冲着沈巍挑了挑眉:“不然你赶快给我剧个透,让我提前知道大结局。”


半天没等到回音,赵云澜回过头,就看到沈巍呆呆的坐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赵云澜将洗好的盘子擦干放入柜子,抽出张纸巾擦了擦手,将纸巾团成一团,瞄准了沈巍旁边的垃圾桶,纸团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一击即中。


沈巍像是被这动静惊了一下,望向赵云澜的眼睛显得有些迷茫。


“发什么呆,跟我说说吧。”


又等了许久,沈巍才缓缓开口:“我并不是每一世都可以看你走到最后。”




万年之久,百转生世。




沈巍踽踽独行,每一步都走的艰难,他承诺不能与昆仑相见,不可以伴他左右,他只能竭尽所能的多看他一眼,多一次擦肩而过。


人间变幻莫测,几十年就是另一番光景。


有时候等沈巍来时,他已经化作一捧白骨。有时候,还没等沈巍寻到他,他已经踏上奈何桥。


后来沈巍从昆仑山走到冥界,以镇万鬼作为交换,枯守黄泉,换得昆仑的生死簿,这样就算是昆仑的上一世再怎么短暂,他都能站在奈何桥头,远远地看上他一眼。


“那一世就没有。”沈巍垂着眼睛,淡淡的叹了口气:“所以你那一生,我不知道结局。”


低着的额发被揉了一把,赵云澜在他身前蹲了下来,双手握住他用力绞在一起的手指,将唇印了上去,他仰起头看着沈巍,弯着的眼睛映着光,清晰地显出沈巍的影子。赵云澜知道他一提起那段路就不好受,别提沈巍,就算是他,但凡想起他的小鬼王一个人孤零零的走了几千年,就如同浇了一壶苦酒,熬的满心的酸楚。


沈巍露出一抹温柔的笑:“那一世我见过你3次,长安城一次,城南郊外竹林一次,酒肆一次。”


赵云澜愣了下,不易察觉的皱了皱眉头。




不对。




“不对,”沈巍补充道:“算上奈何桥头那次,是四次。”




还是不对。




赵云澜的脸上渐渐没了笑意,他不笑的时候唇角锋利,显得有些冰冷:“那后来呢,为什么再没见过?”


沈巍错开眼睛,低声说:“我承诺不能与你相见,3次已经……”


“沈巍。”赵云澜打断了他,他松开沈巍的手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烟盒,面无表情的点上一根烟,靠在沙发边抽了几口,沉默的等待沈巍说实话。


过了片刻,沈巍叹了口气:“我受伤了,那段时间妖物丛生,天下大乱,你是缉妖司首领,我暗中帮你平妖,受到重创,你予我的神格散了,很多年后才重聚神格,重新走出大封,才到黄泉匆匆看了你一眼。”


沈巍捏了捏自己的手指,轻描淡写的几句话一带而过,他小心翼翼的看着赵云澜愈发阴沉的表情,试图转移话题:“不过,有一件怪事,我在奈何桥头见到你的时间,明明距离你阳寿尽还有25年,但是……”


赵云澜没有接话,凹下双颊深深吸了口烟,香烟迅速到了底,烧到末端,赵云澜扯过烟灰缸摁灭,半晌,才慢吞吞的看了沈巍一眼。


那眼神像没开刃的刀子,不轻不重的划了一下。


沈巍立刻绷紧了脊背,交叠的双手用力握紧。


“你下午还有课,去上班吧。”赵云澜莫名其妙的抛出一句:“我又困了,等会去睡个午觉。”


沈巍站起来,朝着赵云澜踏出两步,又堪堪停下,纯黑的眼睛望着他,显得有些可怜,他的嘴唇动了动,低声说:“云澜……”


赵云澜抬起手,手心向内冲他摆了摆,像是累极了:“走吧。”


沈巍抿起唇冲他走来,伸手拉住他的胳膊,带着讨好又亲昵的握住捏了捏。赵云澜扭了下,想把他甩开,却被更用力的抓住,另一只手圈住他的腰,硬是把他困在桌边,不由分说的搂住了他。他对赵云澜太熟悉了,以至于他皱一下眉,他就知道赵云澜不高兴,沈巍不擅长哄人,只能固执的抱着他,把下巴往他脖颈里蹭。


“行了,没完了吗?”


赵云澜没好气的要把他推开,就听到沈巍有些无奈的,闷声闷气的开了口:“你那时受了重伤,我不能看着你死,你已经没了意识,我以为你不知道。”


赵云澜愣了下,简直要被气笑了:“你什么时候能把你这有苦往肚子里咽的毛病给改改?”


“有些事没必要说,”沈巍说:“说多了,我怕你伤心。”


“你以为你什么都憋着不说,我就会好受吗?”


沈巍没再说话,他搂紧了赵云澜,侧头轻轻吻上他的耳垂,顺着下颌线亲到嘴唇,赵云澜被他亲的没办法,最后在那双闪着光的眼神下妥协,好歹是笑了。


“行了,赶紧去上班吧。”


“好。”






在昨天的梦里,他被长刀穿透腹腔,生生钉在地上,剧痛模糊了他的神智,让他几乎看不清东西,恍惚之间有人破风而来,那声音似乎带着血,低吼着叫他的名字。


那是沈巍。


体内的妖血翻涌,奔向四肢百骸,妖气上涌,将他的眼睛烧的火红。


后来,他只记得痛不欲生,似乎每一寸骨头都被打碎被重组,痛的他想喊叫出声,却被一次次掰开嘴巴,被柔软的东西堵住,源源不断的渡进什么液体。那味道很奇怪,带着说不出的腥气,他挣扎着不肯喝,却被掐住腮,强行灌下去。




那是什么东西,裴文德不知道。


但是他赵云澜清楚。








4.




疼。


太疼了。


每动一下,就有刀锋割破皮肉的声音。




“昆仑!”




谁?


他勉强睁开眼睛,血水糊住了眼帘,一片血红中点开一块墨迹,越来越近。




“昆仑……”


谁?


在叫谁?


他一张口,血从喉中涌出,堵住了他的声音。


手腕被冰冷的手握住,力道之大,几乎要将他的骨头捏断。


“裴文德……昆仑……”


是在唤他?


裴文德动不了,他太疼了,但是他想靠的近一点,看的清楚些,听的清楚些。


又是那双眼睛,深如沉渊,却带着星点火光,每次望着他,都像是压着千万重山,专注而又沉重,像被刻在了骨子里,让他忍不住躲闪。


他再无力压制那妖血,顺着脉络浩荡的翻涌而上,将他的意识燃烧殆尽。


吞噬他的,不知道是妖血,还是沈巍。


他像是滚入业火中,焚烧着他的心脏,让他从里到外都在痛。


每星点的火都是沈巍。




他们不过见过三次,三次而已。


第一次在长安城内,有雨,裴文德问他:“我们可曾见过?”


他没有回答。


第二次在城郊,他被蛇妖所伤,命悬一线,黑袍人从虚无中而出,将他揽入怀中,长刀破空,将蛇首斩下。


那日他得到了他的名字。


裴文德问:“沈巍,我们可曾见过?”


他沉默良久,说:“见过一次,长安城内。”


第三次在酒肆,他大马金刀的坐在二楼的厢房内喝酒,玩味的看着面前正襟危坐的黑袍人。


沈巍说他自大不敬之地,混沌而生,为鬼王,伤可愈,断肢可生,不会死。他反复强调,只为了说一句:“无周山凶险,你不能去,我代你去。”


裴文德似乎丝毫不意外,即使坐在他面前的这个不是人,是个黑雾萦绕看不清面目的鬼王,他也只是看着那双眼睛,觉得有些好笑:“裴某何德何能,要你这么待我?”


要是沈巍说不出来,他也没这个道理让他这样庇护。


他等了一盏酒的时间,也没等到沈巍的答案。


裴文德放下酒盏,拿起靠在桌边的长刀站起来:“裴某一为皇上,二为天下苍生,岂有贪生怕死的道理?”


沈巍皱起眉头,正要开口,就被他按住肩头,单薄的手掌在他肩头拍了两下,轻轻搭在上面,甚至亲昵的捏了捏。那手指温热,隔着一层布料,让那一小片的皮肤似乎被细细密密的刺了,沈巍藏在宽袖下的手不动声色的握了起来。


“你……”裴文德迟疑了开了口,他想说些什么,那周周转转的字眼却堵在喉头,让他屏息静气了几次,都没能说出来。


他最终又拍了拍沈巍的肩膀,拎着刀走了。


踏出厢房,踩过木质的长廊,“嘎吱嘎吱”踩上两节有些老旧的楼梯,裴文德握着扶手停了下来,他呆了半晌,掉头朝回走去。


他还是想把没说完的话告诉他。


裴文德走到门口的时候,正看到沈巍侧身站在桌边,手里握着他的酒盏。


裴文德一愣,鬼使神差的退了一步,藏在门边。


那杯酒已经被喝完了,空的,被那青白的手指捏着,似乎在仔仔细细的端详。


裴文德只看得到他小半张侧脸,看不清表情,他却莫名的觉得紧张。


那酒盏在沈巍手里转了两圈,他的动作很慢,不知道到底在看什么,他就像是捏着裴文德的心,冰冷的指尖触到滚烫的心脏,让那里发麻。


这种感觉太怪异了,裴文德握紧手中的刀鞘,正要索性开口唤沈巍,却像被突然捏住了嗓子,截断他所有的气息,他瞪起眼睛,清晰的听到自己胸腔的震动。




沈巍垂下头,削薄的唇被苍白的脸衬的红艳,微微张开,极轻的含住了酒盏的沿。




裴文德像是被烫了一下,匆忙的别开目光:他在干什么?


他握紧了手中的刀,踉跄的退了两步,转身仓惶而逃。他杀过数不清的妖,经历过数次凶险,却从没像这次一样,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紧紧的咬着他,让他不敢回头。


他不知道撞到多少行人,抓着胸襟匆匆忙忙躲到一个巷子里,翻涌而上的妖血逼红了他的眼。




他到底没能说出口,他本想告诉沈巍:等我回来,我有好些话要问你,一条条一桩桩,你都要跟我说清楚。


后来他在剧痛中辗转反侧,他想问问沈巍:你可知我体内有妖血,你可知动情动欲能吞噬我的心智?那日在酒肆,你可知,我就在门后……




他们不过见过三次,沈巍就如同厚重的墨打翻,不小心浸入一册宣纸,还没来得及移开,就已经层层叠叠浸透了墨汁。


到底是为什么,裴文德也说不清楚。




梦乱了。




世间也乱了。


世人都说鬼门破了,妖乱祸世,连地下的恶鬼都要来凑一份热闹。缉妖司广招天下异士,只求齐心协力除妖降魔,换得天下太平。


缉妖司首领裴文德拿着度牒辞官,接了灵佑大师的衣钵,从此云游天下,越是凶险的地方,他便越是要去,所到之处,妖物尽除。


只有裴文德心里清楚,不是鬼门破了,是鬼王死了。


沈巍死了。


所以无人牵制,所以恶鬼现世。


所以他走遍天下,凡听闻有鬼称王祸世,他都要去看一看。




那时他自梅那丫头的啜泣声中醒来,第一句话就是:“沈巍呢?”


女娃娃眨着一双红肿的眼睛疑惑的望着他,根本不知道他说什么。


是啊,没人认识沈巍,没人知道沈巍,就连他,也只不过和他见过寥寥几面。


他抬起手,指尖绕着几缕发丝,是极痛之时从身边人身上扯起来的,如漆如墨,不是他的,也不是梅的。


裴文德燃起一盏魂灯,将那缕发丝燃尽,割开手腕,以血养之,成年累月,魂灯不灭,他走遍千山万水,总能把鬼王四散的精魄聚集,重新养出来。




在沈巍离开的第三年,他找到了他。




自山下听闻山中有鬼,容颜有仙人之姿,却凶恶残暴,妖,人,皆为盘中之餐。


裴文德上山的时候,正看到那恶鬼面无表情的摁着一只妖,咔嚓一声,利落的扭断了那只妖的脖子,张口咬下,血溅了他下半张脸,衬的那皮肤雪白,眼眸漆黑。


就如同裴文德初次见他的那个雨天,他在伞下,苍白的脸,艳丽的血色。


不过年岁要小上一些,看上去还是个半大的少年,他挑嘴的很,一只妖啃了一小半便厌了,他索性丢开,伸手把藏在石后的东西拽了出来。


那是个人,一身粗布衣裳,草鞋都破了,看样子像上山砍柴的樵夫,他吓得哆哆嗦嗦,裤子湿了一大片,估计是失禁了。鬼王皱起眉头,看上去十分嫌弃,扬起手就要把人拎起来。


裴文德双手合十默念梵音,一串金印自掌心而出,他抬起手腕,金印合鞭,布满咒印,“啪”的一鞭抽在鬼王手上。


鬼王惨叫一声,骤然松开手,那樵夫吓破了胆,腿软的跌在地上踉跄的滚下岩石,正滚落在裴文德脚边。他慌张的爬起来,千恩万谢的对面前的白袍僧人磕了几个头:“谢大师救命之恩!”


裴文德未曾看他一眼,法印金鞭缠在腕上,朝鬼王走去,那樵夫赶紧哆嗦的站起来退了几步,拔腿就跑,这座山,他怕是再也不敢上来了。


鬼王目露凶相,狰狞的指甲显现,冲着裴文德低声咆哮着扑了过来,裴文德口中梵音不断,手中金鞭如蛇一般咬上那鬼王瘦长的身子,将他掀翻在地上,狼狈的滚了一圈。


他再不敢上前,防备而又凶恶的盯着裴文德。


那和尚站在距离他五步远的地方,金鞭握在手中,开口道:“你叫什么?”


鬼王退了一步,防备的看了一眼他手中的鞭子,又抬头朝那人脸上看去,那人眉眼如峰,表情却淡的如天边的云,那样轻淡的望着他,却让他没由来的心悸,鬼王不知所谓的按了按心口,不懂这种陌生的感觉,像是贪婪,想把面前这个和尚拆吞入腹,让他融入自己的血肉。


这样想着,他又张开爪牙,不管不顾的冲裴文德扑去。


金鞭不再留情,雷雨般落在他身上,裴文德默念符咒,金鞭化作层层佛印印,如同一个绳索,将鬼王牢牢捆了起来。




裴文德把鬼王带上了山,找到一间早就没有人烟的破庙住了下来,画地为牢,将鬼王困在山上。




鬼王并不老实,刚开始凶神恶煞,连裴文德为他擦脸清洗血迹都要咬上一口,咬的裴文德手腕鲜血淋漓,裴文德并不恼,反而掐着他的两颊,将血口往他口里送:“既然咬破了,就喝下去,一滴都不许漏。”


那血比鬼王吃过的任何东西都要香甜,让他忍不住贪婪的吮吸,大口喝了几口,他偷偷瞥了一眼和尚,那浅淡的面容似乎更苍白了一些,棱角分明的唇没有半点血色,再往上,正对上注视着他的修长眉眼。


那眼睛里蕴藏着他看不懂得东西,让他莫名胸口发闷,下意识的松开牙齿。


裴文德垂下手臂,那被咬的惨不忍睹的手腕被宽大的袖子遮住,他似乎毫不在意,也不去管那伤口,轻声问:“吃饱了?”


鬼王阴郁的盯着他,一言不发。


“会说话吗?”裴文德把他扶正了些,手伸到他的额前,从上至下把那乱掉的长发理顺:“叫什么名字?”


少年鬼王盯着不停在他脸侧游走的手臂,渗着香甜的血气,细瘦到他一个用力就可以咬断,他分明想咬上去,却不知道为何,又有些忌惮。


裴文德等了半晌,等到他以为那少年鬼王不会说话,低沉的声音响了起来:“我没有名字。”


他自天地黑暗中生出,没人给他取,他哪有什么名字?


“叫巍吧。”


少年鬼王抬起头。


“不,”裴文德思索了一下,道:“你还没长大,去掉几笔,叫嵬吧。山鬼,也算应景。”


少年鬼王怔怔的盯着裴文德,似乎没听明白。


裴文德却不管他懂不懂,替他做了决定:“以后你就在这山上与我作伴,没我的允许,不许下山。”




鬼王被迫跟在裴文德身边,随他一起伏妖,死去的妖物,他要吃便吃了。他也曾想对勿入山中的人类下手,裴文德不说二话,一根金鞭便抽在他身上,连续几次,他便知道,人不能吃。


裴文德像个冷酷无情的伏妖者,将他困在身边,不容他作乱。他又像个奇怪的饲主,隔一段时间就会割破自己的手腕,放满一碗血,让少年鬼王喝下。


刚开始,少年鬼王接过就喝,饮下后还贪婪的盯着裴文德的手腕,抓过那细瘦的腕子狠狠舔上几口,裴文德倒也不挣,由着他去。


后来,他渐渐有些抗拒,裴文德每次放完血的脸色苍白,总是让他看的不舒服。


再后来,他不愿意再喝,那血分明不再香甜,每次被灌入喉中,都越发的苦。


盛着血的瓷碗被他砸在地上,锈色铺了一地,异常的刺眼。裴文德淡淡的看了他一眼,饱满的唇掀开,吐出两个字:“浪费。”


裴文德下了山,没再带着少年鬼王。


鬼王漫山遍野的找,又被封山的金印困住,下不了山,他就这样被孤零零的抛在山上。


不知道过了多少时日,等到裴文德回来,少年鬼王早就急红了眼,他不知道自己在急什么,大多的情绪他都无法感知,他不懂,也没人讲与他听,他只知道自己要捉住那个和尚,把他锁在自己身边,如果那个和尚再丢下自己,那就吃了他,让他血肉白骨都与自己化为一体,他就再也跑不了了。


但是这些话他不敢说,他只亦步亦趋的跟着裴文德,他害怕裴文德的法器,他害怕自己锁不住他。


裴文德将盛着血的碗递到他面前,轻声说:“再浪费一次,我就不会回来了。”




在那座不知名的山上,一人一鬼相伴着活着,也不知是谁饲养了谁。




山中从翠色到温黄,再到大雪漫天,银装素裹。


时间像是过得极快,眨眼间,少年鬼王就长高了许多。又像是格外的悠长,每一寸光阴都让人记得清清楚楚。




少年鬼王越来越强大,黑雾萦绕着周身,渐渐的,金印再也困不住他。


裴文德也不再锁他,也很少拿金鞭出来教训他,这个少年几乎长到和他差不多高,除了更为削瘦了些,几乎和沈巍并无二致。裴文德看着他的时候,总是会想到那日酒肆。


再往深处,他便不敢想了。




少年鬼王知道裴文德有一盏不灭的魂灯,刚被裴文德捉住的时候,他试图作乱,去将那魂灯打翻,那平时一副淡然模样的和尚竟然动了怒,气的红了眼。


后来他不愿再饮裴文德的血,固执的不肯妥协,却看到裴文德将本应给他的血倒入魂灯,养的那火苗妖异,跳动不已。


他是不悦的,又开始琢磨着去将那灯砸了。


反复几次,裴文德索性连骂都懒得骂他,指着那盏灯说:“你若将它砸了,你也不用活了,这灯养的是你的精魄,你若想死,现在就拿着灯滚。”


裴文德又说了他听不懂的话,他自天地黑暗间生出,又怎么会被一盏灯养着精魄?


他听不懂的东西太多了,就像他问裴文德为什么要以自己的血养着他。


裴文德说:“你于我有恩,我于你有情。”


他当时跪坐在佛像下,蒲团上,双手合十,一字一句,说的极慢。


但是什么是恩?什么是情?少年鬼王却怎么都不明白,他始终懵懵懂懂,像个无情无心之人。




鬼王没有情,却有欲。




像是刻入血骨的欲望,让他想离裴文德近一些,再近一些,即使握着他的手腕,压住他的肩膀,还是不够。那显得有些苍白的皮肤露出来,他懵懂的把手贴上去,温热的几乎要烫到他。


裴文德望着他,那眼神是轻柔的,还有少年鬼王看不懂的东西,像是缀着某种闪着光的东西,他看一眼,就别过眼睛,不肯再看了。


他听到裴文德叹了口气,悠长无奈,还有什么呢?


裴文德似乎笑了,他说:“该怎么办呢……”


不知谁碰倒了烛台,蜡油盖上芯,瞬间就熄了。


厚重的喘息声自黑暗中响起,层层衣服被剥下。


一吻在眼角,是那日有雨,在石板路上惊鸿一瞥。再一吻在唇边,是那日酒肆,落在酒盏沿的惊心动魄。


少年鬼王顿时乱了阵脚,毫无章法的压住身下的人,那人既是引导者,又是承受者。


裴文德撑起手臂,五指抓住床沿,指腹按压的青白,几乎要陷入那木头,仰起的脖颈像搁浅的鱼,喉结起伏滑动,忍受着被撑开的疼。太疼了,疼的他眼前恍惚,似乎又回到那个让他痛不欲生的时候,沈巍唤他,救他。


他扶住少年鬼王的肩,蜷起的腿弯蹭着少年细瘦的腰,满是寡廉鲜耻的香。


他叫着少年鬼王的名字,嵬,巍……音调时扬时平,不知道到底是哪个字。


黑暗之中,裴文德侧过脸,将眼睛偷偷掩在臂间。也许是太疼了,不然怎么会掉泪呢?




月光顺着窗子洒进来,铺了一地的冷色。








5.




赵云澜猛地惊醒。


他喘着粗气坐起来,握着毯子的手抖个不停,心跳快的像是要从嗓子里蹦出来,如同被塞了一团棉花,让他说不出的闷和苦。


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


沈巍不是说,那之后他神格散了,许多年后才自大不敬之地重新走出吗?


可是……赵云澜终于抚平了心跳,长长舒了口气:可是那的确是沈巍,他认得出。


床头柜的手机突然间亮了起来,伴着震动声在柜子上颤个不停。赵云澜又低着头按了按太阳穴,才伸手把手机拿了过来,屏幕上跳动的,正是他刚刚念着的名字。


“喂?”赵云澜的声音低哑,带着明显的疲惫。


手机那段似乎顿了顿,才迟疑的说:“我吵醒你了吗?”


“没有,你下班了吗?”


“还有一节大课,今天下午课是满的,你忘了吗?”沈巍温柔的问:“晚上想吃什么?我下班了顺路去趟超市。”


赵云澜这才抬头朝挂钟看去,现在才下午3点,距离沈巍去上班才过了两个小时,但是在他那个梦里,却过了好多年,发生了太多事,让他疲惫的几乎直不起脊背。


等了一会都不见回答,那边试探的唤了一声:“云澜?”


赵云澜应了一声,他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腕,开口问道:“沈巍,你说自那之后,再没见过我,是一次都没见过吗?”


那边静默了一会,才反应过来赵云澜问的什么:“我那时神识全无,怎么见你?”


赵云澜垂下眼睛,不由自主的皱起眉头。


“不过,我倒是一直有梦,梦里似乎伴你左右,但是自我醒来,就什么都不记得了,”那边低声笑了出来,似乎觉得是个荒诞的玩笑:“说不准我在梦中化成小鬼,去见你了也说不定。”


赵云澜一愣,心猛的跳了一下。


“云澜,你是又梦到什么了吗?”


过了半晌,赵云澜也跟着笑了一下,在沈巍看不到的地方,这个笑显得尤其的疲惫:“没有,杂乱无章的,搞不清楚。”


又握着手机说了些家常的体己话,听到沈巍那边上课铃声才挂断电话,赵云澜放下手机,渐渐敛去笑容。




那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山,他必须再去一次了。


还有他失足落水的山中湖,那湖里,到底有什么呢?




龙城大学大二的课上,沈巍放在讲台上的手机亮了一下,他讲课声未停,手指却摸上了手机的按键,将消息调了出来。


[局里有事,我去一趟,晚上可能会迟点。]


沈巍一愣,还未及思考,另一条讯息紧接着进来了。


[乖乖在家等我。]


沈巍不易察觉的弯了弯眼睛,摁灭了手机屏幕。




赵云澜缩地成寸,瞬间就到了那个山中湖。


再次站在湖边,似乎什么都不一样了。


一周前他和沈巍来这儿,这个人烟稀少,甚至显得有些萧瑟的无名山,作为偶尔踏青的地方,倒也算不错。


但是现在重重压在他心里的记忆,却是他皈依佛门,化为僧人,和他的小鬼王在这山上相守。


那时山风料峭,虽然也没有人烟,但是总称得上郁郁葱葱。他时常会在山里游走,身后三步的地方,总跟着一个百无聊赖的少年鬼王。


包括这山中小湖,湖边种了一排杨柳树,夏天的时候坐在树下,是个避暑的好地方。


不像现在,光秃秃的一片,显得好不冷清。


赵云澜站在湖边轻轻的挥了挥手,平静的湖泊突然泛起浪,一层接着一层交叠着涌起,有灵性似的从中间劈开,落为两道整齐的瀑布,自动在赵云澜面前让开一条路,铺满岩石的湖底带着滑腻的水草,渐渐展露在眼前。


他再一扬手,那水草剥落,连着零落的鱼类尸骨都扫去。他轻轻一跃,利落的踩上湖底的岩石,一步一步朝中间走去。


这个湖着实不大,容不得他走几步。


在正中间两块相交的岩石处,一个细长的黑色物体卡在那里。


约3尺多长,古朴的外壳,粗糙的手柄,柄上还端正的刻着一个字:嵬。


那是裴文德的长刀,被丝丝缕缕的黑气缠绕,像是被什么精魄护着,经过几百年,竟然还没腐朽。


赵云澜眨了眨眼,眼周一片酸涩,莫名的钝痛从心底深处上涌,让他稍微含起胸口,从后面看,那微微瑟缩的背影显得有些伛偻。


过了片刻,赵云澜伸出手,细长的手指刚一碰到那刀柄,那萦绕的黑气如同被什么绷断,蓦然散去,连同那刀鞘刀柄,一瞬间腐朽而去,不见了踪影。








6.






裴文德和这尘世几乎没了联系,只有那个叫梅的小丫头,从16岁长到了24岁,变成一个飒爽的大姑娘。


她背着裴文德的长刀,找了他很多年,踏破了几双鞋,跑死了几匹马,走过数不清的庙宇,终于在一座名不见经传的小山上寻到了他的踪迹。


那山上设有法印,迷雾重重,寻常人进不去,山里的妖魔也出不来。


山上的破庙一丝香火也无,没有沙弥,没有梵钟。


梅前前后后绕了几圈,前院种着一棵硕大的槐杨树,这个时节还没开花,后院开了一洼菜地,郁郁葱葱种了好几样瓜果蔬菜。


说是寺庙,反倒像是寻常的农家。


梅蹑手蹑脚的走到前殿,用殿形容真是抬举了这个破屋子,里面的佛像也破败的辨不出原貌,但是那佛像下却坐着一个虔诚的诵经僧人。


昏黄的夕阳透过窗子照到他身上,从额头到合十的指尖都镀上一层柔和的边,让梅不禁屏住呼吸,唯恐扰了他。


能寻到他,梅还是欢喜的。


她满心满眼都是裴文德,根本没注意到他身边还有一个人。


那人躺在他膝边,一身的墨色,被他的阴影罩住,让人很难一眼看到。那人翻了个身,露出一张少年人雪白漂亮的脸,似乎是睡着了,长发随着他的动作落下,凌乱的挡在脸上,那人皱了皱眉,发出不悦的哼声。


梅愣在门边,怔怔的看着裴文德垂下手,自然的替那人拨去凌乱的发丝,顺在耳边用手指梳了梳,瘦长的手指自那雪白的下巴上抚过,显得极其的温柔。


温柔到惊世骇俗,让梅如遭雷击,难以置信的后退了两步。


这时她才注意到,那根本不是什么少年,那东西周身黑雾萦绕,分明不是人类!


她咬破舌尖,金瞳尽显,那少年在妖瞳之下无影遁形,魔气横生,如同从阴间爬出的恶鬼,更可怖的是,他身边的裴文德周身环绕着黑雾,丝丝缕缕入肌入骨,如影随形。


梅一言不发的摸向后背,唰的一声抽出长刀,寒光闪现,她持刀冲那少年斩去。




后来她被裴文德赶下了山,他在她面前加固了法印,禁止她再入山半步。


她早已不是几年前的小女娃娃,脸上没了婴儿肥,梳起了额发,分明一副飒爽的样子,却在裴文德面前哭的如同还没长大。




“我找了你八年!你却躲在这深山里养鬼!”


“你是人!他是鬼啊!”


“裴大哥,你鬼迷了心窍,不要命了吗?”




梅睁着一双金瞳,源源不断的落下泪:“你看看你,已被鬼气入侵至此,你以身饲鬼,你会死的!”


裴文德站在屏障之内,双手合十,静静的听着梅的质问,哭喊,怒骂,清瘦的脸上没有半点表情,他甚至眼睛都不抬,看都不看她一眼。


莫夜将近,那个丫头终于哭累了,喊乏了,一个踉跄坐在地上,捂着脸小声哽咽:“我才刚找到你,我不想看着你死啊……”


她伤心极了,细瘦的肩膀耸着,随着哽咽一下下颤抖着。


裴文德到底是不忍心,终于开了口:“你走吧。”


这一开口,就是赶她走。


梅抬起头,那双眼睛已经哭得红肿,眼底布满血丝,数不清的情绪混在里面,融成一团,只剩下浓浓的不甘。


她不明白。


她喜欢裴文德,从加入缉妖司,喝下妖血,被庇护在长刀下的时候,她就喜欢他。


她因为执念触动妖血,几乎变成半妖。她又因为听闻裴文德剃度出家,她也跟着修行佛法,平体内的妖血。


她找了他这么久,只是为了将那柄长刀送还给他,断了心中最后一点念想。


但是……


“大师,你既以入佛,为何还会动凡心?”


那声音咬牙切齿,带着怨愤和不甘,她瞪着裴文德,一眨不眨,像是要将他看出一个洞。


她不甘心,她不甘心!


她以为她的裴大哥遁入佛门,了却尘缘,无情无欲,但是他却在这座破庙,伴着一只鬼,以身饲他。


裴文德垂着眉眼,半分不为所动:“我本就在凡尘,何谈动了凡心?”


“那你……”梅咄咄逼人的道:“那你既然爱上了一个鬼,又为什么要入佛门?”


那张素白的脸终于有了一丝表情,他抬起眼睛,有些愧疚而又坚定的看着梅。


“佛法无边,易于修灵。”


梅难以置信的望着他,他竟……一点辩驳的意思都没有,梅苍白的嘴唇抖了抖:“你是为了他修佛?你是为了养鬼?”


裴文德叹了口气,他伸出手,似乎想去摸一摸梅的头发,却因为屏障停下了动作:“我欠他的,我以血骨养他,有什么不行。”


“你疯了……”梅喃喃道,纤细的声音低了下去,轻的不知道说给谁听:“你会死的,你会死的。”


裴文德笑了,淡淡的月光化作尘,洒在脸上,那抹笑似幻似真:“无妨。”


梅一瞬间脱了力,整个人像是没了生气。




“下山吧,别再来了。”




梅愣愣的望着他转身,头也不回的顺着山路走了,风将那白袍鼓吹起来,似乎能将那清瘦的人带走。


山林幽深,唯有那一抹白,义无反顾的踏入黑暗。




裴文德回到庙里,少年鬼王翘起一条腿坐在前殿的桌子上,手中拿着梅留下的那把长刀,漂亮的眉眼挑起,显得阴郁又不快。


“你为什么要把她的东西留下来?”


“这是我的刀,物归原主而已。”


少年鬼王唰的抽开刀鞘,仔细看了看锋利的刀刃,又利落的合上,他把刀抱在胸前,从桌子上跳下来,霸道的对裴文德说:“那现在这是我的了。”


“你喜欢,就给你。”裴文德并不在意,撇下鬼王往内室走。


那少年却不依不饶的跟着他:“我要刻上我的名字。”


裴文德推开门,将架子上的木盆取了下来,一回身,那固执的少年抱着双臂堵在门口,皱着眉道:“我要刻上我的名字。”


裴文德觉得有些好笑:“我说不许,你就不刻了吗?”


少年鬼王愣了下,顿时露出一副狠厉的表情:“你不准说不许!”


被他威胁的人毫不在意,伸手在那少年的脑袋上轻轻摸了一把,趁鬼王被他摸的愣神的时候,推开他朝后院走去。少年鬼王跟在他身后,粘人的像个凶悍的小野兽,他十分不讲道理,恶声恶气的说:“这山是我的,这庙是我的,这刀是我的,你也是我的。”


裴文德本不想理会他,但是本来打一盆水,活生生被他扰的洒了好几次,只好妥协的应了:“好,是你的。”




少年鬼王真的在刀上刻上了自己的名字,一个端端正正的嵬字。


他本用不着刀,即使跟着裴文德下山除妖,一双利爪也够了。但是他偏要裴文德给他做了个绳索,一天到晚背在身上,得意洋洋的在裴文德面前走来走去。


裴文德看着他意气风发的模样,也只是笑。




花开花落,春去冬来,梦像是失重了一般,跟着时光走的飞快。


少年鬼王越来越强大,裴文德就越来越衰弱。


此消彼长,裴文德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他即使再清风云淡,再毫不在乎,也实在无法抵御满心的苦楚。


隐居在山上的一人一鬼,反倒有了些厮守的意思,常伴左右,耳鬓厮磨。只是裴文德一腔情愫无法诉说,让他心中发痛。


他试着对鬼王说过几次,但是那少年瞪着一双无辜的眼睛,怎么都不懂,久了,他也就不说了。


罢了,他懂与不懂,知与不知,又有什么关系?裴某对得起自己就行。


后来,他大限将至。


裴文德不再诵经念佛,他终日和少年鬼王在一处,那段时间,仿佛不是鬼王跟着他,而是他离不开鬼王。


走到哪都要看着,一眼都不忍漏下。




他是如此的难以割舍。




相处一日便少一日,多看一眼,便少一眼。


在情事上,裴文德也倾其所有。少年鬼王察觉到他的虚弱,有时候不敢动他,却被他笑着掩去,拉着他亲吻,将鬼王天生的暴虐之气引出。


他有时候会想,就这样被他揉碎了也好。


他越发的困倦,越发的疲惫,时常醒不过来。少年鬼王警觉起来,守在他身边,时不时的唤上他一声。


终于有一天,裴文德醒来的时候,难得的神清气爽,精神气力似乎都回来了,那张久日苍白的脸也带上一丝血色。


少年鬼王在他身边睡得正熟,被他起身的动作牵动,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


裴文德摸了摸他的额头,沉声说:“我下山一趟,傍晚就回来,你在这里等我。”


似乎看他精神不错,少年鬼王应了声,懒散的翻了个身。


裴文德出门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少年鬼王,幽深的像是要把那个少年人刻进眸子里。




裴文德再没回去。




留给赵云澜的记忆也到这里戛然而止。








7.




沈巍下了班还是去了趟超市,晚市的蔬菜其实已经不太新鲜,他还是尽量挑了些还算好的,拎着些鱼虾排骨慢悠悠走在回家的路上。


既然赵云澜说会迟一些,他也就尽量放慢了脚步。超市就在龙城大学和家之间,满打满算,就算他再慢,也最多用上半个小时,到家的时候,果然还是太早。


蒸了一份虾,炒了两盘素菜,做了赵云澜喜欢的糖醋排骨,他嗜甜,沈巍还多放了点糖,将排骨熬成漂亮的颜色。


菜放在锅里备着,等赵云澜回来,稍微热一下就可以端上桌。


沈巍换了身家居服,拿了本书在沙发上坐下来,做一件他经常做的事,安静的等赵云澜回来。


平时就算赵云澜偶尔应酬,不在家里吃饭,他也会把自己随便吃点,把饭菜温着,等人回来再哄着他一起吃,每次在酒桌上,那家伙总是光喝酒不吃饭。




沈巍看了三次表,时针指到八点,赵云澜还是没有回来。


又过了半个小时,沈巍有点等不及了,正想着要不要打个电话过去,锁孔转动的声音响起,赵云澜推开门走了进来。


沈巍放下手中的书,站起来迎上去:“回来了?”


对面的人大步走向他,一把将他拥进怀里,力道大的让他踉跄的后退了两步,才堪堪将人接住。


“云澜?”沈巍不明所以,轻轻揽住赵云澜的后背,拍了拍:“怎么了?”


赵云澜一副勒筋断骨般的架势,像是要把他锁在自己怀里揉碎,填进血肉,过了好一会,他才松开了些,带着胡须的下巴在沈巍脖颈上亲昵的蹭,蹭的沈巍痒,他无奈的想躲,又被赵云澜紧紧搂住,根本躲不开,他只能好脾气的低声喊他:“云澜……”




赵云澜是个太过剔透聪明的人,有些事情他稍微琢磨一下,就几乎想透了。


沈巍不会撒谎。


他的记忆也没出错。


只能说阴差阳错,裴文德以血燃之,真的将沈巍的半分神格聚于人世间,所以沈巍半梦半醒,鬼王也精魄不整,很多事不懂不解,无心无情。


一切全凭那一盏魂灯,维系裴文德和鬼王之间的纠葛。


裴文德死了,魂灯无血养芯,迟早会灭,等魂灯灭的那一天,也就是沈巍醒来的时候。


大梦一场空,什么都没了。


那把刻着字的刀是谁落在湖中的,自然就没了别的答案。




“那一世,”赵云澜呓语似的开了口:“奈何桥头你见了我,和我说话了吗?”


沈巍愣了愣,恍然间时光倒流,穿回那古老的时代。




裴文德一袭白袍,不知为何会削发为僧,双手合十的站在桥头,不知道在等谁,被鬼差百般催促都不肯过桥,他又背着平妖的万千功德,没人敢强行押他。


沈巍站的很远,静静地看着他,不知过了多久,他的眼睛冷淡的望过来,似乎也看到了他。


裴文德对着他的方向望了一会,像是突然放下了执拗,转身走上奈何桥,看起来一身轻松,无所顾虑。




“没有,”沈巍说:“只是远远的看了一眼,你就走了。”


赵云澜轻轻颤了一下,收拢双臂,将怀里的人拥的更紧了些。


赵云澜明白。


他和裴文德是一个人,一样的通透。


裴文德远远的望向沈巍一眼,就知道沈巍是沈巍,不再是那个山中与他相伴的小鬼王。


前尘往事,到此为止了。


裴文德一生过得仓促,8岁喝下妖血,加入缉妖司,在黑暗与血中穿行,周而复始,没有终点。


直到遇见沈巍,像天空终于裂了一道缝,有光丝丝缕缕的泄下。


之后8年,他寻找了三年,相伴了五年。


遗憾是有的,但是直至殒身,他都不曾后悔。




但是为什么像一壶熬了几百年的苦酒,活生生浇在赵云澜心口,让整颗心都泡在里面,苦的他疼。




消失部分点进>>>












8.




也许沈巍说得对,有些事情,不知道就算了,说出来只不过给另一个人徒增烦恼,往事已矣,就算再怎么追忆,也是回不来的。


而且他的那一世,就算有再多遗憾和苦楚,留在他梦中印象最深的,反倒是一个寻常的夏天。


院子里的洋槐树开了花,一阵风卷过,把香气送进殿内,惊动了潜心诵经的裴文德。


他回头去看,门窗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全部打开,正对着窗户的洋槐树上躺着一个黑衣少年,他一只手撑着脑袋,百无聊赖的晃着腿,衣袖轻轻一挥,就卷起一股风,把细碎的花瓣和香气往殿内送。




洋洋洒洒的铺了整个屋子。










fin.






微博备份

这场狂欢不是夏日限定。


“你好,白宇。”

“龙哥!”

“哥哥我们来比赛。”

“确实。”

“我要保护龙哥。”

......


“你好,朱一龙。”

“小白!”

“你走开!”

“就还好。”

“我们以后也会是很好的朋友。”

......


以后屏幕上出现的每一句都有了声音

每一句话都有画面

历历在目,不曾忘记


我特别幸运遇见了他们,也特别幸运遇见了你们

我和你们一样都是每天看着屏幕哭和笑的镇魂女孩

我当初其实很抗拒这部剧,因为太多人追捧了

后来看了剧看了小说才发现,这都是有原因的

很谢谢两位老师把沈巍和赵云澜带到现实世界

也许我们在的这个世界也是一个芥子世界吧

沈巍的情浓烈而深沉,赵云澜的爱张扬而真诚

我们对镇魂也是这样,我们不愿意说再见

既是舍不得巍澜,也是舍不得朱白

更是舍不得这几个月来一起的笑和哭

我懂你们每一个人的心情

被下架,被嘲讽,这些都不重要

我们不过是真心换真心

所有的夏天都换不来这场狂欢,每个人都要尽兴


朱一龙和白宇都是非常优秀的演员

真的很谢谢他们接了这部剧

剧版镇魂真的结束了,但是这场狂欢没人想走


“曲终人未散,镇魂与你誓相见。”

“跨越时间,我在原地。”

刚才去看了短短十五分钟的《许你》发布会
真是觉得,《镇魂》已经不是夏日限定了
是这么久以来最开心的一次狂欢,好像所有人都参与了

有谁真的能一秒出戏呢
眼神骗不了人,即使是演技再好的演员

之后再也没有人主动站出来帮他解围了
小指头再也没办法戳到自己熟悉且信任的人了

很多时候我甚至分不清他们到底是巍澜还是朱白
他们俩确实演绎了巍澜,却也不是巍澜
巍澜是万年来不变的爱情,朱白是今后可能再无交集的兄弟
我不喜欢把真人上升到角色,但在镇魂里他们就是巍澜
离开了镇魂,他们就是私下正常交流的朱白

剧版镇魂没有给巍澜一个拥抱,但是剧外朱白给了
剧版镇魂没有给巍澜一次牵手,但是画面外朱一龙给了

其实剧版镇魂早结束了,只是镇魂和巍澜还有朱白没有结束
我们留恋的不是五毛特效的烂尾剧
而是被捧到我们面前的真心
这场狂欢不过是真心换真心罢了